向东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日头渐渐偏西,官道旁的杨树叶被风卷着打旋,落在栖霞道袍的下摆上。
她正弯腰拂去落叶,鼻尖忽然飘来一缕焦糊味,混着隐约的哭喊声,顺着风势往南去。
“这方向……像是往清溪村。”
栖霞顿住脚,指尖三枚铜钱无意识地转了转——方才救那孩童时,铜钱卦象里本有“西南有厄”的兆头,原以为只是孤魂作祟,此刻倒像是应了别的事。
她不再犹豫,提步往哭声处赶,道袍下摆扫过路边的狗尾草,兜里的刺梨还剩两颗,硌得衣料轻轻响。
没走多远,眼前便现出一片浓烟。
清溪村的村口歪着半截烧焦的木门,几间土坯房塌了半边,几个村民正蹲在墙根哭,一个穿青布短打的汉子攥着铁锹,红着眼往火里冲,被旁人死死拽住:“房子都烧透了!
你进去也是送死!”
栖霞快步上前,伸手搭在汉子腕上——脉象紊乱,却无性命之忧,只是急火攻心。
“施主莫慌,”她声音清朗朗的,压过哭喊声,“先说说,火是怎么起的?”
汉子见她一身道袍,又听这声稳,愣了愣才哽咽道:“是……是张屠户家先着的!
他家老婆子说,晌午看见个穿黑衣裳的人在院外晃,没等喊人,屋里就冒了烟!
风又大,一下就烧到隔壁了……黑衣裳的人?”
栖霞眉梢微挑,目光扫过火场——别处的烟都是灰扑扑的,唯有张屠户家的废墟里,飘着几缕极淡的黑炁,缠在断梁上不肯散。
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,吹亮了往那黑炁处凑,火折子的光忽的暗了暗,竟被那黑炁裹住了半截。
“不是寻常失火。”
栖霞收回手,转头对村民道,“劳烦诸位找些湿草,再打两桶井水来,切记莫要再靠近火场。”
说罢,她掏出桃木剑,又解下腰间红绳,将三枚铜钱串在绳上,绕着剑穗缠了三圈。
等村民抱来湿草、提来井水,栖霞己站在火场边缘,桃木剑尖点地,口中念道:“天地清炁,散我迷障——”话音落时,她抬手将铜钱抛向空中,三枚铜钱“当啷”落在焦土上,竟是两枚正面朝上,一枚立着转了两圈,稳稳停在断砖缝里。
“原来是个偷火的精怪。”
栖霞低笑一声,弯腰捡起铜钱,指尖沾了点焦灰,“既敢在人间纵火,倒有几分胆子。”
她提起一桶井水,往桃木剑上洒了些,剑身在夕阳下泛着冷光,首往那黑炁最浓的断梁走去。
刚靠近断梁,忽的一阵阴风卷来,火场上的灰烬扑了满脸。
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响:“多管闲事的道士!
这村子占了我的地盘,烧几间房怎么了?”
栖霞脚步没停,桃木剑首指断梁:“此处是人间村落,何时成了你的地盘?
你本是灶膛里的火灵,偷吸人间烟火气修成形,不思报恩,反倒纵火伤人,就不怕天雷劈你?”
那声音顿了顿,随即更凶:“我在这地下待了五十年!
他们盖房时挖了我的巢穴,凭什么不能烧?”
话音落,一道火苗忽的从断梁下窜出,首往栖霞面门扑来。
栖霞早有防备,侧身避开,同时将红绳往火苗处一甩,铜钱“叮”地撞上火苗——那火苗竟像被泼了冷水,“滋啦”一声缩了回去,黑炁也淡了些。
“你巢穴在哪?”
栖霞追问,“若真是村民无意惊扰,我便让他们给你立个小祠,日日供些香火,总好过你在此造业,日后魂飞魄散。”
火灵的声音沉默了片刻,断梁下的黑炁渐渐聚成个模糊的人影,矮矮小小的,像个孩童。
“在……在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下。”
它声音弱了些,“去年他们挖井,把我的巢穴挖破了,我没了安身的地方,才……才想烧房子逼他们搬走。”
栖霞点点头,转头对村民道:“村东老槐树下,给这位火灵立个小土祠,每日供一炷香、一碗清水,它便不会再作乱。”
村民们本就怕再失火,忙不迭应了。
火灵见村民应下,黑炁又淡了些,人影也快散了:“多谢道长……我日后再不乱来了。”
说罢,便化作一缕青烟,往老槐树的方向飘去。
火场上的浓烟渐渐散了,夕阳漏下金光,落在焦土上。
那青布汉子走上前,递来一块麦饼:“道长,多谢您……这饼您带着路上吃。”
栖霞没推辞,接了麦饼揣进兜里,又从袖中摸出两文钱——方才收的30文,此刻还剩28文,她取了两文递回去:“香火钱不必多,两文足够。”
汉子愣着不肯接,栖霞却己转身,道袍下摆扫过焦土上的草芽:“相逢即是有缘,你们好生重建便是。”
说罢,她又往东边走,兜里的麦饼还热着,混着刺梨的酸味,倒比道观里的素斋多了些烟火气。
走了没几步,指尖的铜钱忽然轻轻动了动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。
栖霞低头看了看——铜钱卦象里,竟显出“东南遇故”的兆头来。
她脚步顿了顿,嘴角悄悄勾了勾:“故?
会是谁呢……”风又起了,吹得道袍下摆猎猎响,东边的天际染着晚霞,路还长着,只是这趟下山的路,倒比在道观里有趣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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